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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霜冷長河

    作者:余秋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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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??? 我對近年來逐漸公開的“文革”時期刑事案件特別感興趣,因為那個時期歷來被密密層層的政治案件充塞著,好像不存在刑事案件,其實當時的刑事案件很有研究價值,為我們提供了破讀那段歷史的另一條途徑。
      例如,作為幾起盜竊案主角而一度震驚全國的女青年宋蓮萍,就會讓人產生很多感慨。
      宋蓮萍出身于河北省一個中學教師的家庭。一九六六年“文革”開始那一年初中畢業,就沒有地方上高中了。一九六八年被分配到內蒙古落戶,臨行前與父母爭吵,便離家出走,也不去內蒙古了,開始了她的流浪生涯。
      她的這個起點,就讓我十分同情。一個中學教師家庭出身的女孩,居然無法完成中學教育,光從這一點,我就把她的個人悲劇看成社會悲劇。不讓她讀完中學倒也罷了,又不讓她留在父母身邊,如此年少卻非要去內蒙古落戶不可,這種先離散教學、再離散骨肉的政策,實在是觸目驚心的惡業。與這種惡業相比,后來宋蓮萍的偷盜,真算不上太大的過錯。
      宋蓮萍的父母作為中學教師,當時的日子很不好過。上級下令讓中學生中止學業到農村去,基本理由就是要割斷他們與教師的聯系,因為教師們天天都在課堂上“放毒”。放什么毒?據說是資本主義、封建主義和修正主義之毒。這種罪名壓在一個教師頭上已經受不了,何況他們夫妻是一對教師,分外沉重。對宋蓮萍的父母來說,現在要從他們身邊奪走的,不僅是學生,而且還有女兒,他們的心情怎么會好呢?他們和女兒不知該怪誰,只能在不知所措中天天抱怨。他們居然與女兒爭吵起來了,具體爭吵什么不清楚,但不難想象,那是一種極其酸楚的話語撞擊,越是舍不得分開越是撞擊得響亮。爭吵中不知是哪句重話刺激了心氣很硬的宋蓮萍,她出走了。既然走出了家門,她就選擇了流浪。
      選擇流浪,這在今天是一個漂亮的說法,但在“文革”高潮時期,根本做不到。流浪要有相對寬松的社會條件,要有隨時都能獲得施舍的物質可能,要有人人見到不明身份的外來人不驚不詫的心理土壤,但這一切,當時都不具備。幸虧她是一個十幾歲的女中學生,不大像人們心目中的“階級敵人”,才沒有被抓起來。可是,舉目無親地長途跋涉在貧困的大地上,她畢竟餓壞了。
      當她流浪到山西天鎮縣九庵廟時,已餓得氣息奄奄,昏迷在草堆里,被廟中八十一歲高齡的老僧大默和尚救活。老僧武藝高強,每天清晨小施身手被宋蓮萍看見。宋蓮萍要拜師學藝,遭到老僧拒絕,她便以自殺相求,老僧只得同意。
      在亂世學武藝,顯然是一個聰明的選擇。而且老僧、小廟、一個干雜活的小女孩,也引不起別人太多的注意,比較安全。就這樣她整整學了兩年,兩年后的一天,老僧突然找不到她了,仔細一查,自己多年積蓄的錢也不見了,只得長嘆一聲。
      老僧在長嘆中產生了隱憂。她敢于拿走師傅的錢,那也就有可能拿別人的錢,而她已經學了兩年功夫——一想到功夫,老僧心中有點發緊,因為他最明白,宋蓮萍已學到什么水平。老僧覺得不應該給人世欠下一筆孽債,于是天天苦惱。一年后,他自知大限已到,只得給公安局寫了一封信,說自己有這么一個徒弟,年齡多少,外貌如何,什么時候不辭而別,臨走時“做了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,證明她也許心術不正”,但她的武藝“已學到一定程度”,望警方留心。
      當時的警方顯然沒有太留意老僧的遺言,但我們現在回頭去看,不能不對老僧肅然起敬。他用詞那么含蓄,把偷走積蓄說成是“做了一件不大光彩的事情”,對徒弟的武藝也只說“已學到一定程度”,但他非常明確的是:“一定程度”的武藝絕對不能與“心術不正”連在一起,因此寄言警方,提醒世間。
      從老僧的這份遺言,我們深為宋蓮萍可惜,她舍棄了一位多么不該舍棄的師傅!現在分析她拿走師傅積蓄不辭而別的原因,我看主要是三點:-,年紀太輕,又不曾建立佛教信仰,因此受不了老僧小廟極端清苦、寂寞的生活;二,她自知已經學得的功夫非同小可,完全有能力去闖蕩世界了;三,生在最貧苦的年月,她對經濟價值的概念近乎無知,把師傅那筆不大的積蓄看得非常巨大,又眼看師傅已年邁得不久人世,不想讓那些錢落人他人之手。
      于是她走了。身上既有武藝,又有錢財,她認為無所畏懼了。這與她兩年前離家出走時的情景相比,判若天壤。但她哪里知道,生在當時,武藝并沒有正當用處,而師傅的那點錢,真正用起來才發覺非常有限。大概也就省吃儉用地過了一年多日子吧,她又山窮水盡。
      在還有最后一點錢的時候,她都沒有下決心在社會上偷盜,可見在她本性深處,還有隱潛的行為控制力。到了一九七一年十月底,她實在身無分文了,便決定以武藝自救。她經過反復思考,選擇了在鐵路運輸線上偷盜貨車的辦法。不對行人攔路搶劫,更不上門打家劫舍,因為這會直接損害到個人,而當時鐵路上的貨車,所運的都是國營企業的大宗物資,挖一點小零碎下來供自己聊以度日,她不覺得有太大罪過。這是在沒有法制的年代,一個女孩子憑自己的良知傻想出來的一條是非界限。
      與現在的車匪路霸相比,她在貨車上偷盜的數量確實很小。開始是偷了兩紙箱塑料拖鞋,第二天她自己在路邊一雙雙叫賣,按當時的物價,每雙也就是幾角錢吧。比較大的一次,是從貨車上偷下了一大盒上海牌手表,這在當時可不算個小數字了。
      也許在那個時代,飛車偷盜的人幾乎沒有,因此她才出手幾天就成了警方的追緝對象。這一追緝,她的驚世駭俗的武藝就表現出來了。
      警察們看見,在飛馳的列車上,她縱身上上下下,輕松得像在跳舞一般,還故意展現出幾個身姿,完全是一種享受。有一次她稍沒留神被一群警察包圍住,束手就擒,但哪里想得到,就在很多男女刑警的嚴密看押下,她居然嫣然一笑,躍身躥出屋頂蓋板,立即不見了蹤影。
      如此神奇的本事出自一個二十歲上下的女孩子,而這個女孩子似乎故意在逗著玩,這不能不深深地刺痛了警方。有關部門于是下令,在九條鐵路干線的幾十趟列車上布下天羅地網,捉拿來蓮萍。但是,好像誰也不是她的對手,經過幾個回合,那些高大而強健的警察們嘆息道:“從來沒有看到和想到,世界上竟有反應如此敏捷的角色!”
      最終,她還是沒有被捉到。不知在第幾次縱身逃逸時,一個神槍手擊中了她。
      她的死亡,離她決心飛車偷盜,僅僅一個月。她的罪行,她的武藝,都發生在這一個月中。僅僅一個月的調皮搗蛋就震驚全國,震驚的不是她的罪行而是她的武藝,這也實在讓人眼睛一亮的了。
      當警方領略了她的武藝,再想起她師傅的遺言,說她“已學到一定程度”,不能不重新仰望起那位高僧來。“一定程度”已經這樣子了,高僧本人會是怎樣的呢?嘿,窮鄉僻壤的破落小廟,真不可小瞧了。
      然而,更值得我們思考的還是女主角宋蓮萍。這位中學教師的女兒,這位“文化大革命”的犧牲品,這位孤苦伶仃靠自己闖蕩世界的可憐姑娘,怎么會用兩年時間就學成如此高強的本領?在一個沒有舞蹈的年月她無處展現自己的生命節奏,便迷上了一列列飛馳的列車。說她是盜賊,也可以,但我卻總是于心不忍。首先,是誰偷盜了她的青春,偷盜了她求學的機會,偷盜了她的倫理親情?她為了糊口,確實偷盜過一些塑料拖鞋、國產手表之類,但她從未損害過任何個人。她有死罪嗎?既然沒有,那又是誰,偷盜了她的生命?當然,我不是指那個應命而來的神槍手。
      她若生得早一點,可能是名震遠近的荒江女俠;她若生得晚一點,也可能是哪項國際比賽中的女子冠軍。只可惜,她生在不該有如此出色的身手的年代。一切出色都是一種危險,出色在不合時宜的地方,就一定會蛻變成一種過失,甚至過錯。那么,倒過來的道理便是:很多過失和過錯,其實只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出色。
      今天細想起來,宋蓮萍最讓人傷心的地方是:從出走到死亡,每走一步都找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商量。她實在太孤獨了。
      我們現在還有機會看到公安機關的檔案里當時記錄的宋蓮萍的外貌:高挑身材,鵝蛋型臉,彎眉挺鼻,非常漂亮。
      如果活到今天,也就是四十余歲吧。
      她的可憐的父母親,應該還健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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